谁是谁的谁?
霓虹灯后,铅华洗净,谁是谁的谁?!
——题记
(一)
林扬走进办公室时,傅宇正在埋头看一份客户刚送过来的合同,门砰地一声,把他吓了一跳,眉头习惯性的攒起来。
“什么事?怎么没敲门进来,我正在忙。”语气里明显的不耐,又有些微惊,印象中,林扬从未这样无礼过。
一丝熟悉的凉意拂过心头,但瞬间即无波痕,就算是最后一次吧。最后一次的居高临下!
“你看过就明白了。”她递给他一纸信封。
傅宇只轻轻一抽,紫色的纸筏便轻盈地落下,犹带着一缕香气。是他熟悉的味:我辞职了。东西已经收拾完毕。即刻起生效。
“我的大小姐,又怎么啦?”话音未落,傅宇惊觉眼前已经空空如也。什么时候,林扬已经悄然离去。他笑了笑,几份无奈,夹几份不耐。
不过是又一次小性子,不出二十四小时,小绵羊自会“迷途知返”的。
他随手塞进了一旁的碎纸机,漂亮的纸瞬间化成屑片。
透过半掩的门,林扬看得一清二楚,她觉得被傅宇扔进去的不是纸,而是她的一颗心。
很多时候的或决然或优柔,原不过倾刻间。是往左,还是往右,截然不同的方向,只在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而傅宇的洒脱,曾经在林扬眼里被诠释为酷极的男人味,最终变异成凉薄。
她忽然对眼前的男人,眼前的大厦,及至眼前的城市,都充满了厌倦。
(二)
“子明,我下午到。可能会住一段时间,你来接我。”
夏子明在接到林扬的电话时,激动得云里雾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大脑缺氧,差点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甚至忘了提醒她要多穿些衣服,可能有雪。挂断电话,他不得不往额角涂上些许风油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要做的事,太多太多。
首先是清洁工作。他记得在学校时林扬就特别爱干净。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家务劳动,大到居室的油烟机,小到壁橱的小角落,眼睛所及所不能之处,都一尘不染。
大汗淋漓过后,他蓦然顿悟,原来生活中有这么容易又免费的锻炼方式。不免有些心疼起那些平时摔在健身房的票票来。
她是那样优雅的女子,绝对不能少了花的。只是这么多年,她想必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吧。是否也有了可爱的孩子。他想了半天,决定买两束百合,一束插在客厅的花瓶里,一束算作迎接之礼,既表示了敬意,又不致产生误会。
一切就绪,他站在客厅,环视四周,真正的窗明几净,会心地笑了。
该轮到自身清洁了。他脱掉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水笼头,原本想拿肥皂的手,却下意识移到了那瓶沐浴露上。他为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又有些羞愧。
难道我期望什么发生吗?还是现实点吧!
时间似乎设计得恰如其分,当夏子明收拾好自己时,提前一小时设置的闹钟响了,足够打的到机场。
虽然外面已是白雪皑皑,他还是挑了一套鲜穿的西服。因为他记得,林扬喜欢优雅的男人,喜欢男人着西服。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么漂亮吗,一如从前?或是更添韵味。过得好吗,为什么突然想来新疆,还要住那么久?
坐在计程车上,手捧百合,他的心又莫名的乱起来。
(三)
林扬拎着行李踏下飞机时,乌鲁木齐的上空已是一片灰朦,五月的时分,大片大片的雪花飘洒下来。“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意境只在书本里看过,没想到她居然那么走运,第一次便赶上了。只是那种冷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不会是老天为我和他,挥泪告别吧。她自我解嘲的笑笑。
走出过道,“阿扬,”熟悉的充满磁性的声音传透过来,她循声望过去,是子明。大冷天的,似乎是刻意和她相衬,他居然也着了一袭浅灰的西服。
她记得傅宇也很喜欢着那种色的衣。只是同样的一袭,不同的人,也是不同的效果。
她也记得身材高大威猛的子明一贯喜欢休闲服饰,很多年前,就是那样。他觉得西服缚手缚脚。只是有一段时间,临近毕业时,子明突然一套又一套的西服。
林扬知道原因。只是他从不点破,她也佯作不懂。
虽然她一直很想对他说,其实还是休闲服饰更适合他。
是一种年龄的洗练吧。而立之年的子明很快从林扬淡然的眸里读出了一种结局,他知道很多年前那个从未开始的故事,很多年以后,也没有任何发生的可能。
他只是用飞快的不易被察觉的速度,上上下下把眼前的女人扫视了一圈。
脸很素净,着装随意,似乎没有任何精心的修饰。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在意我。他的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感伤。
淡妆浓作总相宜,似乎最适合诠释林阳这样的女子。不施粉黛的面孔,依然如故的娇美,亭亭玉立的身材,依然如故的婀娜,他有些惊叹岁月的年轮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任何不好的痕迹。他忽然可怜起那些长年累月把钱撒在美容院以期许能留住美貌和青春的女人。
这么多年,总有些经历吧,总会有些变迁吧。脑海里如影碟机般的来回播放过N遍后,他终于发觉她的清瘦,和眉宇间掩不住的浓愁。他的心似乎被什么抓了一下。原来,她过得并不幸福。
美不美,他并不是太在意。他在意的是她是否开心。一定是感情的缘故。他深知她的性格,工作和赚钱是不可能难倒她的。
“子明,帮我订个宾馆吧,我不太熟悉这里。”说一说出,林扬有些吃惊于自己的口吻,那种居高临下,和傅宇如出一辙。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他同化了。
我有什么资格对子明这样,她赶紧附了一句:“还是我自己去联系吧。”
“多年的老同学了,难得来一次,我当然得以尽地主之宜了。不嫌弃,就住我家吧。”子明回过神来,顺手拿过林扬手中的行李,招手拦了辆的。
“啊,不太好吧。”
“怕了吧。嘿嘿。我还没说完呢。我有两套居室呢。你一个住。”
林杨脸上飞起一片绯红 :“这样对嫂子不好吧。”
“孤家寡人一个啦。你呢,好几年了,还好吧。”
“和你一样,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她一转话题:“哪天带我去看草原吧。让我感受一下真正的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是什么。有传说中的美吗?”
“好的。还行吧。只是要怀着一颗平常心去看。放晴后,就带你去。你现在需要的是,吃顿温暖的饭,洗个温暖的澡,然后睡个温暖的觉。”
“你把我当小孩了。”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个长不大的孩子。N年前是,N年后还是。只是你的那个男人不懂得如何宠你,爱你。我懂,你却不需要我。子明幽幽的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四)
新疆的天气如感性的女子,彼时狂风大作,此刻已是风和日丽。走出屋子,林扬贪婪的吮吸着阳光的气息,她惊异于风雪过后的天空,竟有种别样的美丽。
“美吧。”子明感受到了她的喜悦。
“嗯。只是这样的大起大伏,有些无法适应。”
“呆得久了,便适应了。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时自己都不知道的。”
跟着子明只走了不一会,林扬的眼前突然一亮,她看到了一条绿色的地毯,在她的脚下延伸,她努力的睁大瞳孔,放眼望去,却怎么也看不到边。远处攒动的点点,在无边无际的蓝天,飘浮不定的白云陪衬之下,是那样的渺小,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放眼之处,她终于亲身感受了那句诗的意境。
她忽然有种想融入其中的冲动,这时子明停住了:“这是最好的角度,就这样远观吧,否则你会后悔的。”
“才不呢。”她挣脱开,朝着那条地毯,那些攒动的点,飞奔过去。长发散开,裙带飞扬,如一只美丽的蝴蝶。
“My God。”子明惨叹一声。
林扬走近第一支羊群时,已经明白了子明的意思。脏乱不堪的身体,刺激难闻的异味,素来胃浅的她,禁不住一阵作呕。那曾经在她儿时的记忆里,上演过无数次的绝美画面,瞬间被扯得粉碎。原来那种美丽,注定只能活在诗句里,活在人们的想象里。
虽然有所思想准备,林扬的反应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脸色煞白,眼里噙满泪水。
“怎么啦?”
“你知道吗?我辞职了。月薪万余元的工作。我说辞就辞了。我讨厌那个城市,那个城市的人,讨厌那个城市所有的一切。我想离得远远的,愈远愈好。然后我就想到你了。别误会,我来这里,只是因为这里有够远。也因为听说这里的草原很美,我就这样跑过来了。没想到,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望着那张迷茫却藏不住痛楚的美丽面庞,子明不用问,便已经猜到了始末。那不过是一个千篇一律的故事。十年的守护,他已经深味,形形色色的爱情故事演绎到最后,不过是那一句,如有雷同,纯属虚构。爱情的情节复杂到不能再复杂时,无非是爱与不爱;爱情的结局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时,莫过于散与不散。
林扬的不期而至,他雪藏多年的冲动复苏仅仅维系了几十个小时,便被她的泪水冲刷的七零八落。面对一个真心牵挂了N年的女人,揉在自己的臂弯,流淌着别的男人制造的忧伤。他竟不知道是心疼她,还是更应该心疼自己。正不知所措间,一串潦亮的歌声蓦然响起,很典型的高腔,草原女郎特有的音喉,细长而悠远,回荡在广无垠的草原上,让人想起李娜的《青藏高原》。
正哭得惊天动地的林扬,突然抬起头,听得竟似有些痴了。
“她一定有个很幸福的家,一定有个很疼她的男人,还有她很疼的孩子。”她抽泣说。
“正相反。五年前,她男人外出打工。走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三个。”
“哦,真惨。可是为什么她的歌声里听不出忧伤。”
“不知道,也许伤心得不能再伤心,愤怒得不能再愤怒,悲惨得不能再悲惨时,一切就过去了。我第一次来这里,和你一样,对草原的景象大失所望。碰巧,遇见了她。她对我说,其实草原本来就是这样,是人过于美化了。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如果草原就是草原,自己就是自己,都是本色,谁都不是谁的谁,谁都不必迁就谁。快乐的钥匙抓在自己手里,那该多好!那段话,让我一直记到今天。”
谁都不是谁的谁,谁都不必迁就谁。快乐的钥匙始终抓在自己手里。林扬的心里似被什么勾了一下,我是谁的谁?我的钥匙在哪里?
“阿扬,你知道吗?当年我和你一样,跑那么远,来这里,就是想让自己开心的。这一跑就是十年,才发觉拐了那么多弯,那把钥匙一直就在自己手里。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你回去吧。”
“子明,其实我……”
“什么都不用说,就这样。记住这样的草原,记住此刻。回去后,就忘了一切。包括我!”
“谢谢你,子明,我们走吧。”林扬望了望这个她从未在意过,却是这世间也许最真切关爱她的男人,似乎什么语言都是多余!
“也谢谢你,美丽的女人。”她感恩的朝着歌声飘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默默说道。
她不必想象她的样子,但知道,此刻的她,一定很美。甚至那些羊群,草,在她的眸里也变得鲜亮起来。
(五)
第二天,在子明的细心安排下,林扬顺利的踏上了归程。登机的前一瞬,她忽然回过头:“子明,下一次见我,还是穿休闲服吧。你那样穿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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